刺骨的寒气贴着李长生的侧脸刮过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那截苍白的指骨没能刺进他的眼球,而是贴着他的颧骨擦过,在盲区入口的厚重合金壁上犁出一道翻卷的深沟。火星混合着被高温熔化的铁水屑,溅进李长生的余光里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法相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死死顶着他交叠的双臂。纯物理的撞击力加上旧天道代码的高频腐蚀,让李长生小臂上的布料瞬间碳化。皮肉发出被烙铁烫熟的“嗞嗞”声,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糊的血肉气味。

这道由两块巨大合金阵纹板错位形成的盲区缝隙实在太窄了。

法相原本足以覆盖方圆十丈的神威和因果线,被这层纯粹的物理死角死死卡住。它无法展开双臂,也没有空间施展高维镇压,只能像一头被卡在下水道口的疯狗,仗着不死不灭的刻板逻辑,疯狂地用额头和爪骨往前碾压。李长生的双脚死死抵着两侧的合金壁,膝盖微微弯曲,充当着最后一道人肉阀门。每一次撞击,都让他的骨骼发出沉闷的抗议,脚下的铁板更是被踩出细密的凹陷。

盲区外,墨绿色的毒咒浪潮还在翻滚。

那些带有强烈法则腐蚀的毒烟,在盲区入口特殊的物理结构外打着旋儿,却始终无法突破那一丝微小的流体力学气压差,只能徒劳地舔舐着入口外缘的地砖。冒出的黑泡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

公仪绯站在大阵中枢的主控台后,干瘪的手指死死扣着阵纹边缘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毒烟,死死盯住那道狭窄的缝隙。

法相被那道物理门槛硬生生堵住了,大阵的环境波段在盲区边缘产生了剧烈的排斥衍射。她预想中内部开花的单方面屠杀并没有出现。

她冷笑了一声,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。

她干脆拍碎了主控台上的一个扩音阵纹。沙哑、漏风的声音,裹挟着大阵的高频波段,直接灌进盲区缝隙里,震得缝隙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
“李长生,你还能撑多久?”

“你们这些凡人,真以为跟在一个异端身后,就能捡回一条命?”公仪绯的声音在逼仄的缝隙里回荡,带着粘稠的恶意与高高在上的施舍感,“天庭的绝密卷宗里,写得清清楚楚。窃天体……从来都不是什么救世主,那是替大荒真神装脏东西的夜壶!”

波段在狭小空间里放大,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
“他吸的污染越多,越接近真神的本质。等到他这个容器被塞满的那一天,你们这些沾着他气息、对他深信不疑的虫子,就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口口粮!”

“他现在护着你们,不过是护着自己案板上的鲜肉罢了!”

逼仄的盲区深处,王富贵紧紧护着萧晚宁,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。他没听懂什么绝密卷宗和真神夜壶,但他听懂了“口粮”两个字。

王富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放你娘的连环屁。没长生兄弟,胖爷我早死在乱葬岗被野狗嚼了。你当神仙的吃人,就以为全天下都吃人?”他一边骂,一边把肥胖的身躯又往前拱了半步,将毫无修为的萧晚宁死死挡在身后。皮靴底在滚烫的合金板上蹭出一股焦胶皮味。

裴惊蛰缩在更里面的角落,死死捂着耳朵,盯着手里那块报废的雷达,根本不理会外面的挑拨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他的双臂还在与法相进行着最原始的角力。他不需要解释,也没有力气解释。

就在这时,他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“铮”的一声。

苏清颜半跪在地上,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只剩半截的残剑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
她那张脸白得像纸,额角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。因为剑骨早已碎裂,此刻每一次细微的挪动,都会引发肩背肌肉一阵微不可察的痉挛,皮肉下像有千万根碎玻璃在血管里扎。但她还是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剑锋翻转,狠狠刺入脚下的合金地砖。

她拖着剑柄,在李长生身后的地面上,笔直地拉出一条长线。

残破的纯净剑意顺着划痕渗入。

“哧——”

一丝刚刚透过李长生防线、试图顺着合金缝隙蔓延进来的伪神血气,刚碰到这条线,瞬间被纯净剑意绞成了飞灰,散出一股刺鼻的焦臭。

这一剑,不仅划出了一道隔绝隐性污染的物理隔离带,更是最直接的站队。

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死守到底的剑痕。这是对公仪绯诛心之论最响亮的一耳光。

李长生感觉到了脚后跟抵住的那条微热的剑痕。

他的底盘瞬间稳住了。

盲区外,公仪绯的笑声还没落下,法相的攻击频率却出现了微秒的停顿。这是操控者分心施展扩音阵纹带来的必然延迟。

机会来了。

李长生的右眼深处,灰白色的乱码疯狂滚落。

刚才澹台夜弦在外面被当做肉盾时,体内伪神嫡血与毒咒产生过剧烈的能量对冲。正是那次对冲溢出的高维频段,让李长生早已看穿了这尊法相的内部结构。

它根本不是什么无懈可击的真神投影,它只是一段被强行唤醒的残缺代码。而那段代码最脆弱的物理接收端,就藏在澹台夜弦咽喉下方三寸的颈椎缝隙里。

李长生脸上的肌肉绷紧。

他突然做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动作。

他直接撤开了死死架在身前的双臂。

失去阻挡的法相猛地向前一扑,那双苍白的利爪带着浓烈的神罚气息,以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,直取李长生的心窝。

就在这毫厘之间。

李长生肩膀一沉,身子借着那条剑痕的落脚点向侧面硬生生滑开半寸。

“砰!”

苍白的手爪擦着他的胸口捅空,重重撞在后方的合金壁上,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。

同一时间,李长生的右手如铁钳般探出。

他根本不去看法相那具没有实体的幻影,右手精准地穿过高维波段的缝隙,一把捏住了法相后方——澹台夜弦本体的咽喉。

“呃!”

澹台夜弦那具破败的身体被直接悬空提起。她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瞬间凸出,喉骨在李长生的五指收拢下发出“咔咔”的微响。

“高高在上的神明,叫声怎么和凡人一样难听?”

李长生冷着脸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澹台夜弦的耳朵里。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法术,只有最粗暴的物理压制,用这种近乎市井流氓般的扼喉,回应着伪神法相的无能狂怒。

盲区外围,大阵的环境波段感应到了异端的反击,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涌来。

无形的重压疯狂地向缝隙里挤压,试图干扰并排斥李长生身上散发出的力量。空气中甚至响起了类似玻璃将要碎裂的嗡鸣。

李长生毫不在乎。

他体内的窃天体全功率运转。

一丝丝绝对纯净的灰白乱码,从他的掌心溢出。这不再是之前用来覆盖防线的柔和薄膜,而是被高度压缩、像一根根烧红钢钉般的实质性破坏代码。

“破。”

李长生五指猛地发力,那些乱码钢钉毫无保留地凿进了澹台夜弦的眉心神海。

刺目的灰白色电光在昏暗的盲区入口迸射,活像世俗铁匠铺里暴躁的电焊火花。每一次火花闪烁,都伴随着澹台夜弦经脉深处的撕裂声。

纯净乱码直接绞入那段唤醒指令的核心。

“轰——”

一声只有在微观层面才能听到的闷响。

附着在澹台夜弦体表的伪神法相虚影,像被重锤砸中的劣质玻璃,瞬间崩出无数网状裂纹。法相那张刻板的脸上,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僵硬的扭曲。

它试图抽回插在墙壁上的手臂进行反抗,但纯净乱码的质量完全是降维的暴力抹杀。那些灰白色的火花顺着经脉一路摧枯拉朽,将旧天道的自毁后门彻底烧成灰烬。

仅仅三息。

法相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鸣,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灰白色的数据粉尘,簌簌落下。

李长生手一松。

澹台夜弦像一条被抽干了脊髓的死鱼,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
她的神力在这次暴力镇压中被进一步透支,那原本仅存的一丝伪神底蕴也被彻底碾碎,让她彻底沦为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旧消耗品。她浑身的金冠华服早已变成沾满黑血和灰尘的破布。

她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,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翻折断裂,在铁板上留下几道血痕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往外溢着带粉色泡沫的血水。

然后,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头顶那个冷酷的男人。

没有了神女的高高在上,没有了昔日俯视众生的冷漠,甚至连最初跌落凡尘时那股怨毒都荡然无存。在被这种蛮不讲理的纯粹暴力碾压过神海后,她的世界观彻底坍塌。

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竟扭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、绝望的屈从。

高维的信仰被粉碎了,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生物本能。仿佛只有眼前这个能将她随意揉捏、能把高维法则踩在脚下的恶魔,才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实在感。

李长生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
内部的致命危机被硬生生绞碎了。但他眼底的寒意并未减退半分。

他很清楚,公仪绯这老东西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。刚才她通过扩音阵纹废话连篇,那番漏洞百出的挑拨看似是为了攻心,实则是为了掩饰。

掩饰她同时启动同归于尽的毒咒和暗藏的唤醒代码时,所造成的算力严重透支。

她在拖延时间,掩盖自己那短暂到只有瞬息的攻击空窗期。

李长生随手将脱力的澹台夜弦踢到一侧的死角,抬起脚,踩在苏清颜划出的那道隔离带边缘。

随着法相崩塌的数据粉尘渐渐沉降,他的视线不再受阻。

冰冷且充满杀意的目光,像一根凿透虚空的实质长钉,瞬间越过隔离带,穿透了盲区外围渐渐稀薄的毒烟,直直钉在了大阵深处、公仪绯藏身的那个阵眼之上。